麦肯锡季刊
作者：鲍达民
2007年12月

亚洲金融系统可以与欧洲和美国并驾齐驱，成为全球经济版图的三驾马车。但前提是，其监管系统、政府经济部门和金融机构需要大有改进才行。

2007年，是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十周年纪念。那次危机爆发的原因是宏观经济的失衡，由此暴露了亚洲企业界和金融业的根本弱点。1997年7月，泰国铢大幅贬值引发该区域范围内的金融危机，造成数百亿美元的损失。当时，很多观察家预言，亚洲将陷入“迷失的十年”。

在经历十年成绩斐然的转型后，目前的亚洲金融系统已经比1997年时强健了很多。凭藉亚洲经济的强劲发展势头，亚洲地区将从多重因素中获益，这些因素包括中国和印度的崛起、日本的复苏、强劲的跨区域贸易、巨大的基础设施建设融资需求以及亚洲资本日益丰富所带来的机遇。亚洲似乎准备在未来的十年内，在世界的经济舞台上大展身手，并与欧洲和美国一起成为全球经济并驾齐驱的“三驾马车”。

但是，不能简单地相信亚洲已经拥有应对失衡、振荡和紊乱的免疫力，该区域发展和金融创新的速度之快，将不可避免地发生失衡和振荡。亚洲的风险管理体系可能已经有所改善，但是毕竟仅经历了十年时间，它们还没有完全成熟。亚洲各国的监管当局和金融服务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们对本国以及区域内央行、监管机构和政府部门的协调表示担忧。现在，亚洲金融机构的工作越来越复杂，它们面临着更加激烈的人才争夺战。令人担忧的资产泡沫迹象正出现在中国、香港、印度尼西亚、新加坡和越南。

亚洲金融系统需要在未来的两三年内实施多项关键的改善举措，才能真正在全球舞台上占有一席之地，使亚洲在未来的十年内实现稳定发展。亚洲很有可能保持发展势头，成为全球领袖。但是，各国需要共同努力，充分利用最近几年所取得的成果。

今昔对比

在未来的十年内，亚洲地区将对西欧作为金融服务收入中心之一的地位构成威胁。亚洲在全球金融服务增长的占比将从2000至2005年的13%飙升到从2005到2015年的27%。到2015年，亚洲在全球金融服务收入的占比将从2005年的20%轻松地上升到25%。

考虑到亚洲地区在1997至1998年所遭受的损失，这样的前景令人欣慰。要实现这样的愿景，亚洲的公司管理层和政策制定者需要认识并完成亚洲金融危机后未完成的改革任务。

亚洲金融危机的来龙去脉已经广为人知。在危机爆发前的几年内，大量国外短期资金流入各种长期投资项目，大家都认为汇率基本固定。那些资金的大部分通过架构薄弱的银行系统流入同样薄弱的企业。

这些相对较为便宜的国外资金引发了房地产市场和其他市场的投机行为，并受到银行和企业之间密切的直接/非直接联系的推动。在很多亚洲国家，净外汇储备几乎为零，甚至是负数。当泰国铢大幅贬值后，大家才很快意识到，各国间投资关系比监管机构所了解的要密切的多。例如，很少有人意识到，韩国的投资银行在国内商业银行的担保下，为泰国房地产开发商提供大量贷款，并购买了印度尼西亚的金融衍生产品。

十年后，很多亚洲国家的关键宏观和微观经济指标有了很大的改善。原来基本固定的汇率，现在大都可以自由变化或浮动（中国除外）。亚洲各国的外汇储备对短期债券比率都得到了改善。亚洲各国的外资构成也有了变化和改善：国外银行短期借款的GDP占比减少了一半，从8%降低到4%。本国货币的借款占比从1995年的16%增加到2006年的42%。整个亚洲地区的经济增长都很强劲，各国的息差水平总体与美国持平或略低。

微观层面也有很多改善。与金融危机之前相比，银行的利润和工作效率提高了很多。自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政府拥有或严格控制的国有银行资产比例有所下降。在很多国家，国有银行系统对国外银行的竞争更加开放。例如，在韩国，外资银行控制了10%以上的资产，而1997年该数字只有2.7%。

银行系统进行了大幅度的整合。如果最近的趋势得以继续，亚洲地区将出现更多的全球最重要的金融机构。全球市值最大的十家银行中已经有四家来自亚洲。我们相信，在未来的十年内，亚洲市场的增长将推动更多的银行进入世界顶级银行之列（我们应当还记得，上个世纪80年代末，日本的银行也在全球称雄一时，但是，它们后来在日本国内外遭遇到的困难对新兴崛起的亚洲金融机构是很好的警示。有些银行已经采取行动，避免这类困难的出现。例如，中国的一些银行与国外金融机构建立合资企业和合作关系，并把重点放在培养自身能力之上）。

金融市场的发展要慢得多。在亚洲所有国家， 银行系统仍然占到金融系统资产的30%或30%以上（中国为55%），而美国和欧元区的该比例分别为20%以下和25%。尽管股票市场上股价飙升，公司债券和其他类型债券的有效市场几乎不存在，后者是向企业提供更低成本、更长期限的资金、形成银行之间竞争、以及使银行通过证券化分散信贷风险的重要手段。

根据伦敦金融城指数最新数据，四个来自亚太地区的城市跻身于全球十大金融中心：香港（第三位）、新加坡（第四位）、悉尼（第七位）和东京（第九位）。然而，在重要性上，它们还远不及位于前两位的伦敦和纽约。亚洲各国除了日本之外的股市价值的全球占比从1998年的4%增加到14%。但是，与发达市场相比，东南亚的很多证交所的交易成本过高、周转速度较低以及股票风险溢价较高。

亚洲地区内部的资金流动仍然小得惊人，特别是针对不断增长的各国间贸易联系和供应链整合而言。随着亚洲资金库的发展壮大，未来几年内，亚洲地区内的资金流动将有所加快。但就目前而言，大多数跨境活动集中在全球传统的三大金融中心：美国、英国和欧元区。亚洲各国之间的跨境资金流动主要通过这三大中心进行。资金流动的控制方式也不相同：亚洲各国央行主要投资于美元和欧元长期资产，占到亚洲地区所有流出资金的65%左右。但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从欧洲和美国流出的资金则大多数源自私人投资者。

如果这种平衡发生变化，私有资金在投资国外市场中起更大的作用，更多的资金可能将留在亚洲地区，并助其实现全球金融中心的抱负。如果这些国家继续开放市场，就像中国刚已开始进行的那样，放宽对重要支持活动的监管（如法律服务），吸引领先的国际人才，有些城市将成为更重要的全球金融中心。香港、上海、新加坡特别有希望成功。如果亚洲能够建立综合程度较高的金融市场，进行一定程度的协调和专业化（例如，债券市场和地区证交所的整合），这种转变将更容易实现。如果这些目标都能够实现，则没有理由怀疑亚洲金融中心终有一日将挑战伦敦和纽约的地位。

推荐方案和紧迫任务

亚洲地区的私营和公营机构已经采取一些重要改善举措，但是要巩固过去十年的进步，需要做的事还很多。

1. 固化和深化金融机构的风险管理流程、能力和文化

在很多银行，组织结构图已经画好，职位已经安排完毕，讨论也从理论层面转向操作层面，但是，风险管理却并没有渗透到组织机体的方方面面。这种情况必须改变。首席执行官和公司董事会应该考虑建立每年对所有风险管理流程和做法进行全企业范围的独立审计。合规部门必须成为银行的三大重要职能部门之一。监督和监管部门不仅要关注高管层的决策，还要关注其两三层之下部门的活动。走访分行应该成为常规性工作。

管理信贷风险的重要性是亚洲金融危机后最重要的改革课题之一。美国次级债市场引发的市场动荡再一次证明，管理市场风险和管理流动性风险同样重要。

2. 确保私有机构和监管机构的管理层每年进行情景测试和紧急情况规划演练

银行和监管方应该针对利率大幅上升、流动性和资金短缺、运营风险（例如，支付系统异常波动和交易异常飙升），以及外部风险（例如油价波动和禽流感）等因素对银行的抗压能力每年进行测试。这些测试应该暴露系统的弱点，改进决策方式、改善内外部沟通方式和提高信息管理水平。它们还应该通过诸如探究银行是否应该进行收购等方法来发现机会。

3. 主要银行的公司治理工作的重点应该从“硬件”转变到“软件”

亚洲的金融机构在建立结构合理的公司董事会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是，有效公司治理的理念和行为是否已经扎根尚不清楚。董事会和管理层应该取得一致意见的事情包括更加清晰的政策和优先事项、更加积极的讨论和接受独立董事会成员的质询、董事会加大参与高管层业绩评估的力度、为董事会和委员会准备更加详实的会议材料。在风险管理方面，建议董事会成员根据最佳做法每年对其运营进行评估，由公司治理委员会和提名委员会牵头。

4. 重视人才培养

既然亚洲金融危机对该区域造成数千亿美元的损失，为什么还不愿意大力投资来招聘和培养金融系统监督的高水平人才呢？在整个亚洲范围内，有充分的理由向监管和监督部门加倍提供资金用来招聘、培训和保留高水平人才。

例如，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FSA)计划在未来的三年内投入1亿美元资金，培训旗下3,700位员工，在每位员工上的培训投入每年高达9000美元1。虽然投入巨大，但与监督失败可能造成的损失相比，仍然微不足道。

银行自身也可以加大力度，培养拥有全球视野和专业技能的经理，特别在批发金融业务和资金业务领域。随着更多的银行进行跨国界扩展，它们需要能够在多个国家开展和领导业务的高级经理。引进外部人才和严格系统的全球化项目是值得推荐的做法。

5. 增加并强化与政府经济职能部门间的合作和互动

对金融机构和市场的有效监督需要一种系统化的方法。亚洲所有国家的金融市场监管方与负责经济的政府职能部门（例如，分管金融、经济、规划和商务的部委）急需改善合作和协调。

6. 正规化和大力加强亚洲各国监督机构与监管机构之间的互动

可以从建立现有监管机构间的联系（例如，国际清算银行、国际证券委员会组织、国际保险监督协会）入手，促进培训、知识共享和共同发展。要建立这样的机制，亚洲各国可能希望设立针对区域协调的亚洲论坛，并抱有亚洲地区最终将融入全球版图的共识。该论坛有三重使命：改进信息的交换和标准，提高各国之内以及之间整个金融系统结构、行为、业绩的透明度；开展旨在共享最佳做法的项目；定期制定区域情景规划，进行危机管理演练。

7. 亚洲各国推出由公私部门为金融系统合作开发的总体计划

未来五年是亚洲金融系统发展关键的五年。该地区较高的经济增长率和各国消费者及公司财富的增长，在全球金融系统相互联系更加紧密的背景下将对全球经济造成很多影响。全球领先的金融机构将把关注重点逐步投向亚洲的机遇。

国内和跨国的银行业整合、资本市场的发展和区域金融整合将为市场参与方带来诸多问题。有必要将监管者的角色和办事方法进行综合探讨：监管是基于基本原则还是法定规则；监管整个行业还是特定公司；制定信息标准，并决定是否鼓励当地银行成为地区或全球领袖银行。问题的解决只有依靠公私双方的合作。

需要提高警惕的是：亚洲面临最重大的挑战也许是避免由于取得杰出成功所滋生的目中无人或过于自信。在1997年的上半年，亚洲过于自信的气氛很明显；就像最近的华尔街和伦敦，以及上世纪所有金融危机前的情况一样。

亚洲各国的金融机构和监管者自1997年以来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将来会有更大的机会，但是要抓住这些机会，亚洲不仅要巩固已有的成果，还要以历史为镜，小心翼翼地共筑未来。

作者简介：
鲍达民（Dominic Barton）是麦肯锡上海分公司资深董事。本文改编自他于2007年夏天在旧金山联邦储备银行的演讲。